文/ 黃馨慧諮商心理師
身為一個敘事治療取向對話工作者，一直很希望能把敘事治療的好，分享給更多人，因為自己就是那個在敘事治療學習受訓過程中，受惠良多的人。
但其實敘事治療其中的態度、核心理念與精神，並不容易用文字來表達，除非是講大量的故事，讓人可以從故事中去理解、去體會，最後再從中找到一個跟自己生命呼應有共鳴的切入點，才能真的有機會可以進入到敘事。敘事治療可以說，他是一個得要去「經驗」並且整合到自己生命故事裡，才會起作用的學派，光是看認知、理論觀點，那還是太遠。
即便如此，還是希望用這一篇文章，來簡單介紹敘事治療，希望讓對敘事治療有興趣的朋友們能有一個大概的認識。
敘事治療緣起，為何它是心理治療中的後現代取向學派之一
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起源於1980年代後期，由澳洲的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和紐西蘭的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共同創立。兩位創辦人原本都是社會工作者與家族治療師，因不滿傳統心理治療過於僵化、權威與病理化的取向，受到法國哲學家傅柯（Foucault）等後現代思想家的啟發，發展出強調「故事建構現實」的新觀點。
敘事治療被歸類為後現代取向的心理治療學派，主要因其理論根基來自後現代主義與社會建構論。它認為「現實」並非客觀唯一，而是透過語言、文化與社會互動共同建構的；個體對自我、問題與世界的理解，深受主流敘事與權力結構影響。敘事治療強調合作、非病理化、去標籤化，主張「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並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專家，擁有改變故事與生活的能力。
創辦人的精神在於尊重當事人的主體性與多元經驗，透過對話協助案主發現、重寫屬於自己的偏好故事，挑戰主流論述對個人造成的壓迫，賦予個體更多選擇權與希望。
敘事治療在實務工作現場的態度與核心精神
尊重當事人的主體性，視當事人為他自己生命故事的專家
尊重當事人的主體性，是敘事治療最吸引我的地方，而我學習敘事治療的歷程大量經驗到這樣的被對待後帶來的好。
首先，在這裡主體性裡頭，你可以有空間好好地說自己的經驗，而這個過程是會被好好聆聽與理解的。確實，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代替另一個人敘說詮釋你的經驗，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是獨特的，不管當下的詮釋如何，若能細細探索、好奇提問，背後都其意義。當意義可以浮現明確，當事人本身的價值也會被彰顯，這對多數人來說都是重要的。
同時，當主體性可以回歸的敘說者本身，當他被好奇著的當下也會帶來對自己的好奇，重新的跟自己的感受連結上，也將生命的主導掌握權放回來自己身上，這裡頭會有自由、流動，同時也會經驗到為自己做決定的責任。
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
在心理諮商工作對話的現場，來談者會來找我們，多數受問題所困擾；而這個困擾的當下，一部分是問題本身帶來的，另一部分則是討厭有著這些問題的自己。
一旦是用這樣的眼光看待自己，就把自己跟問題劃上等號，有時會因此更看不見問題，另一部分則會因為這樣視自己為問題的眼光，也削弱了可以面對問題的力量。
所以，在敘事治療中，我們也會用外化、隱喻的方式，來讓當事人可以把問題跟自己分開。
我們可以一起探索認識問題，比方：
- 問題是什麼時候來找你的？
- 問題出現的時候，當你身處其中那是一幅怎麼樣的圖像？
- 你會如何為問題命名？
- 什麼時候問題的威力是大的？什麼時候是小的？
- 問題如何阻礙你過喜歡的生活？
- 有沒有一句你最想對問題說的話？
然後從中找到，當事人在面對問題時，可能「有力氣」、「有用」，對問提可以發揮壓制作用的的方法策略。這即是陪著當事人轉身一同面對問題，我們跟當事人是同一陣線，一起去找出應對問題的方法、可能性及策略。
看重當事人的在地性知識，看重「獨特結果」故事
敘事治療是看重「經驗」的學派，在當事人的生命經驗中有許多可貴的，他經由千百次生命經驗中淬鍊出來的應對方式。比方說，筆者本身是一個可以高度關注聽人說話，在內在處理高度複雜的心理議題，但也因此極容易累，也無法多工一次處理太多事。
在這樣的工作與能量狀態中，我其實得要回到自己的工作情境中去觀察嘗試在高度專注與休息放空之間的節奏，這就是所謂的在地性知識。如果有人直接給我他的方法，即便他是時間管理大師專家，也不見得完全適用於我。所以敘事治療工作者更多的是協助當事人去探索整理出自己的「在地性知識」，也會留意提供的「專家知識」是否適合對方。
除此之外，我們也會去留意當問題沒有出現時的「獨特結果」故事。比方一對經常講話口氣不好的母子，居然在有一次孩子下課後回到家吃著媽媽準備的點心時，就開始跟媽媽分享這一天在學校的點滴。這個有別於日常關係緊張的輕鬆互動，就會是我們會停留關注的「獨特結果」。
敘事治療工作者會在這裡站下「暫停」鍵，好奇這樣的可以好好說話時刻是怎麼發生的？當時的他們是帶著什麼心情狀態在互動？跟口氣不好的互動有哪些不同？
辨識主流文化價值的影響，解構主流文化價值的單一標準，藉以改寫不同版本的生命故事
每個人身上是有許多多元面貌的，這些都可能是豐富、自由、流動的靈感來源。而不同的主流文化中的規則、潛文化、媒體主張，都可能帶來單一標準的評價與壓迫，比方說考上好學校、賺很多錢才是個有用的人。當這樣的主流文化標準形塑後，因為這是多數人的眼光，也極容易就形成一種理所當然的評價，不管是看待別人或者自己；但，人的樣貌真的不是只有這樣，那些多元、用不同的樣子活著的人生，也非常的動人。敘事治療想做的是，在主流文化的框架下，依然找到可以看待生命力與動人的眼光，當看待的標準鬆動，也就有機會改寫不同版本的生命故事，不同看待自己的角度。
我們希望，人就是自己生命故事的主人，可以創造、可以改寫，成為自己喜歡跟想要的樣子。如同花園裡頭的繁花綻放，每一朵花都不一樣，但就是因為這樣的不同顏色、大小、種類才讓花園如此美麗。
故事可以改寫：重新說故事，就有機會打開新的視角與可能性。
視語言為「自我認同」的載體，相信人怎麼說故事，就怎麼看待自己
人，怎麼說故事就怎麼看待自己；語言就是自我認同的載體。也因此，人是透過敘說生命故事來觀看、理解自己的，也可以透過敘說來認回自己不同的樣貌。但這件事的發生，依然是需要一個「可以被允許說」的場域跟對象，才有機會發生。
大量的說生命故事，以及聆聽生命故事，除了可以開展對自己更多的理解之外，也會更理解「生命」，知道生命真的不是只有某個樣子才是好，並且知道生命本身就富含的許多挑戰考驗，而在那裡頭，都能夠看見人的價值與意義。
對一路以來一直在敘事治療的場域裡學習，並給出服務的我來說，所有來到我面前的生命故事，不斷地向我展現生命的可貴與智慧，他們的故事都影響了我看待生命的態度眼光，而從事心理諮商工作十來年的我，至今都因為可以跟生命學習而看到更大的世界。
是創造對話的專家，而非問題解決的專家
敘事治療的工作者，採取一個「去中心化，且有影響力」的位置與當事人工作。
「去中心化」指的是，拿掉自己的評斷、標準跟以為，而轉身好奇當事人的，關於：
- 他的生命經歷：他是怎麼成為現在的自己？
- 什麼是他的重要價值？他通常為什麼而奮鬥？
- 什麼是他生命的追求？他渴望的生命版本長得如何？
「有影響力」則是在說，回到我跟他互動的方式，我要如何建立一個「有影響力」的互動關係？而敘事治療在好奇(notknowing)、聆聽、回應與提問中下功夫，期待創造一個「可以持續對話」的互動關係。
當能持續對話，當可以透過提問讓當事人回頭看見自己重要的生命故事片段，回答出心中真正想要的答案版本，以及「去中心化」被視為主體與尊重的經驗，我們有機會在此發揮影響，讓當事人藉此可以更有機會相信自己。
而至於不是問題解決的專家，也呼應了上面所說，當事人的生命經歷他才是最清楚最懂的人，即便要在問題解決上找到一個答案或方向，那也是從對話中，以「「故事的共同建構者」一起發展出來的，而不是因為心理師的專家角色，就無所不能的能給予一個全知的問題解決答案版本。
所以敘事諮商取向心理師與當事人是合作關係，我們也以「不知情（notknowing)」的立場陪伴探索，而非權威專家。
為什麼這樣的治療方式會觸動人？
在筆者的經驗裡頭，敘事治療是很珍惜人本身的價值的，而當人可以好好被珍惜時，很多對自己的情感，包含不捨、佩服、欣賞的新眼光也會出現，會對自己有感受，跟自己接通，這些都是觸動人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還有以下兩點：
從理解故事，到理解自己
多數我們活過的生命，當不再敘說就彷彿遺失。但若今天有個機會，我們可以帶著意識，去揀選想說的生命故事，不管是難受的、辛苦的，或者是想記得的、想說的，從揀選想說的生命故事，再到在互動關係裡頭說，都已經富含意義。
故事，會越說越清楚。我們在可以好奇、有回應的對話過程中說故事，就可以從中理解故事，也因此而理解自己。
對許多人來說，知道自己怎麼了、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會這樣，知道什麼對自己在乎而且真正重要的「理解自己」，都會帶來欣喜以及內在安頓，彷彿有一個模糊的內在視野，逐漸清晰。
困境裡也有力量的片段
敘事治療的眼光，對著的是「人」，以及「人跟問題」的關係，而不會只有問題本身。在這樣的視野之下，敘事治療更傾向看見人們在面對困境時，他是用什麼樣的姿態、價值在跟問題應對交手，就如同紀錄片的拍攝角度，我們會對焦在人臉部的表情、內心的掙扎，於是會去好奇：
- 在這麼艱難的處境中，是什麼讓你還留在這裡而不是放棄？
- 為什麼這麼困難的時候，雖然也會生氣，但你依然想做的可以跟孩子好好說話的媽媽？
- 就算結果不如預期，但在過程中，你會說自己是怎麼面對以及準備的？
- 在這個互動經驗中可能還是不太愉快，但當看見自己有很多掙扎與起伏時，你會說這是一份怎麼樣的心情（意）？
當人們多數把目光放在目標、結果與問題時，敘事治療更關注人在其中的努力、心意，以及看重的價值。很常見的是，當人們有機會好好的看見自己的努力、心意與看重價值時，他們好像也能稍稍寬慰，能接受已經好努力卻深感挫敗的自己。
學習敘事治療，是一種什麼樣的旅程？
每一個敘事治療的學習者，對他們而言都有不同的看待這段學習旅程的說法，這也是敘事治療的精神：人可以敘說自己的生命故事版本，可以不同，可以多元。
而就我自己的說法，學習敘事治療的這段旅程，就像是「回家」，回到最舒服自在而且可以自然展現自己的家。這來自於被以「敘事治療哲學觀」對待，以及旅程中的同伴們彼此對待的經驗，是這些經驗成為最堅定厚實的基底，留在生命裡。
旅程中學習的樣子與風景
我在敘事治療中的長期浸泡學習大約有5~6年時間，這些學習歷程都讓我成為一個更「整合」，看世界的眼光更寬闊的人，而不單單只是心理諮商的理論技術技巧上的琢磨，這也是令人最享受且喜悅的地方。
長期的浸泡式學習團體
敘事治療的態度與精神是這個學派最核心之處，就好比學習一個語言，你沒辦法上兩天課就學會一個語言，因為語言背後有文化跟思維邏輯在裡面，大多數的人，都是懂了這個語言的思維邏輯後，並且有大量的情境演練後，才可以知道「如何使用」這個語言。
同如學習一個新語言，學習敘事治療也是如此，這得要是「浸泡式」的學習，才能讓那個所謂的敘事的眼光來到身上，成為身上得以運用的一部分，成為生命裡可以與之對話的參照架構。
各式以敘事治療為出發的主題工作坊
在我高密度學習敘事的那些年，參與了無數個不同敘事主題的工作坊，每一個主題，都如同打開一扇對未知世界的探索之門。
- 卡片應用的主題工作坊：哇卡（敘事的提問）、悟卡（敘事的重組會員）、熱情渴望卡、情緒對話卡、親職卡、旅程對話卡等。
- 聽生命故事的主題工作坊：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豐富的生命故事，若能有一個場子好好敘說，被聆聽見證，都是一份滋養。
- 觀看現場訪談的主題工作坊：敘事治療對話工作的現場示範，讓人親臨現場可以知道更多當下的細節。
- 與不同場域專業工作者對話的主題工作坊：有音樂創作工作者、攝影工作者、電影導演、文化藝術工作者等，即便不同領域有不同的內涵視角，但若回到以「生命」作為主題，在展開彼此的好奇中發展對話，這即是一種在不同中找到相同的對話示範，也獲取再固定領域中無法觸及的觀點與養分。
團體督導
一個學派的學習，要消化整合成自己的版本，我覺得接受督導是一種更貼近的教練式引導，教練可以針對不明白處，直接現場示範，也可以拆解敘事治療的工作路徑給你看，同時可以協助整理自己目前所處的階段狀態。團體督導的歷程也包含：
敘事督導的三種觀看
- 第一個觀看—觀看當事人的在地性
- 第二個觀看—觀看助人者的在地性
- 第三個觀看—觀看哲學觀與技術的整合
（以上引自《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
生活裡的實踐、書寫與對話
離開學習場域回到生活，如何把在敘事場域裡學到的態度精神也放回來生活中應用實踐，我覺得是最重要而且不容易的事。
在生活裡，一次次的練習著靠近敘事多一點，用敘事的眼光看待自己與他人多一點，然後再把這些練習的經驗，不管是用書寫下來、與敘事的同儕對話，或者帶回到課程、團體督導中提問，都是在生活裡敘事實踐的一部分，也讓自己越來越可以依靠敘事，靠近敘事哲學觀。
這個歷程來來回回會拉很長的時間，我自己的經驗大概過了三年後才感覺比較穩定有一點基礎。也曾經驗過，面對自己的生命故事才是最難靠近以及鬆動的挫敗感，但這些都是過程裡的一部分，也將是願意投入、直面自己的一份努力，好好看著這樣的自己也是要的。
學習資源推薦
閱讀到這裡，若敘事治療的某些精神樣貌有打動你，想多認識敘事治療，提供下方的學習資源可以參考
閱讀書單
- 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黃錦敦著作）
- 敘事治療的精神與實踐（黃素菲著作）
入門課程
後花園的敘事課將會規劃系列課程，歡迎參考報名
- 「進到故事的現場，讀懂生命」—後花園裡的敘事入門課（基本功班）
- 「走向敘事，讓敘事滋養生命」後花園的敘事實踐課（長期課）
- 其他規劃中：現場訪談工作坊、卡片應用工作
最想，想說的是一份心情
還記得的是大學時候的我，從高雄到輔大讀書，再到後來剛出社會留在北部工作的那些年，內在敏感細膩的我吸收的各種訊息進來，卻不知道怎麼消化，老是有一種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擺放自己的違和感。這樣的狀態是直到進入敘事場域學習後，才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重新拆解又整合起來，終於成為了一個有我自己樣子的人。
雖著實務工作的累積，帶過不少場次的敘事工作坊，還有實習心理師，心裡頭的願望逐漸浮現而且越來越明確，很希望是能用更貼近敘事的方式把敘事的好傳承、傳遞出去。Podcast、工作坊以及長期訓練課程。希望能把自己受惠的部分，也交出去給人。
想對你說，敘事治療，也許是重新認識自己的起點，在這個學習過程中，或許你不需要馬上找到答案，而是先被理解，然後也讓理解自己可以發生。
走入敘事治療動人的故事現場
敘事治療，重新認識自己的起點
「進到故事的現場，讀懂生命」—後花園裡的敘事入門課（基本功班）
